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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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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遺忘,是你的選擇還是我的選擇,又或者是時間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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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

如果看見可怕的事情,可不可以,只要別過頭去,就可以忘記?
如果看見悲傷的事情,可不可以,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不再記起?

1994那一年,班上一個男同學在上學的途中,出了車禍。當場死亡。
班上同學們,幾乎全聚集在醫院的急診室門口,不肯離去。不知等了多久,班代終於走出急診室門口,身上帶血,一看到我們,悲傷地跌坐在地,捶地痛哭。他是那位男同學的摯友,也是唯一目睹他最後容顏的人。
站在我身旁的麻基,從學校一路到醫院,始終面無表情,沉默不語。直看到班代那淚流滿面的樣子,突然轉頭看著我,似乎才方清醒過來,眼神開始無助,身子開始顫抖,然後奔入我懷裡,抱緊我,跟著嚎啕大哭。而她的男友,站離著我倆有一段距離,楞楞地望著我倆,關於一些傳聞,他似乎恍然明白。原來那不是謠言,而是事實-她跟那死去的男孩,在相愛。

愛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到了我如今的年紀,我依然搞不大清,更何況,是在那個一切都還在學習成長與摸索世界的時期。

女孩子對當時的男友一見鍾情,她以為那就是愛情。誰知道,愛情真正的模樣卻是在她與另一個男孩平日哥兒們般的交情裡逐漸顯露出來。當關係慢慢形成三角的拉鋸,關於答案,女主角還沒來得及說出來,那名男孩卻等不到也聽不到了。

沒多久後,我麻基便跟男友分手了,他男友未再追問什麼,只能放手。

那一年,我們都才十七而已。我第一次看見死亡,以及死亡後面那段來不及完成而註定成為遺憾的愛情。

又是一年,我忘記我到底是十八歲還是十九歲,只記得那是一個冬天的季節。半夜的一通電話,我與家人又來到醫院急診室。當我們到達了醫院,所面對的是一具停止使用的心跳儀器機和旁邊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我站在一旁,本能地又喚了一聲:「阿嬤….!」
我阿爸卻回過頭,小聲地對我說:『她已經不在了…。』
阿嬤病很久了,當她中風入院那天起,我從未想過,她將不會再回來。我想,她自己也沒想過吧?

阿嬤一直沒離開過嘉義的老家,直到叔叔決定將老家重新翻建,阿嬤才北上與我們暫居一起。當時,她常常睡在我旁邊,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那時的我每次聽到阿嬤這樣問,都有點不開心,於是會反問她:「妳在這裡不開心嗎?」阿嬤便不言不語了。

其實,我都知道,也都看在眼裡-阿嬤並不開心。因為這個都市對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銅牆鐵壁。在這沒有她的朋友也沒有屬於她的過往記憶。以前半夜就算閉著眼睛,也可以從自己的褟褟米床摸索地走到後院的廁所。而在這雖然不用走到外頭就可以如廁,並且燈光通明,但是阿嬤還是會常常不小心撞到膝蓋或是跌倒。這些我都知道,也都看到,但是我無能為力,只好裝做視而不見,假裝看不見阿嬤的寂寞,用自己的方法催眠阿嬤也催眠自己,在這裡,她其實也可以開心!然而她我都心知肚明,我們都在自己騙自己。

剛入院時,阿嬤雖然不大能言語,但是還能表達一些意思。她還是常常問我,可不可以帶她回家。我會在一旁,餵著她水喝,像是在承諾地答:「只要妳病一好,我就帶妳回老家!」
每次她一聽到這,就會開心地咧嘴一笑,口水便從嘴角溢了出來。那時候,我常常會端凝著阿嬤一臉熟睡的臉,那模樣好像小孩。生命真的很奇妙,初始以及最後的容顏,原來都是一個模樣。當時的我常常對她懇求,不要離開我!千萬不要離開我!因為我倆彼此間還有一個承諾。
可是阿嬤病到後來,已經陷入了重度昏迷。不再言語不再表達她的意思,不再跟我吵著她要回家,睜著眼的瞳孔是空洞地。現在想想,阿嬤在那時,或許靈魂其實早已離開了軀體,不再冀望我,自己出發去尋找回家的路了。

當阿嬤對我的呼喚不再有反應,我又開始生氣。但是我不知道是在氣她沒遵守與我的約定,還是在氣自己的無能為力。因為生氣,所以我逃避。我常常在醫院的門口徘徊了又徘徊,最後掉頭離去。如果我沒看見阿嬤生病的樣子,那我便可以認為阿嬤是病好了,回老家去了。到頭來,我還是依舊在騙自己。

阿嬤去逝的那一個早上,我跟阿妹有去探過她。阿妹對待阿嬤的態度,就好像阿嬤依然健康,只是又換個地方住,其餘一切都沒有改變般。然而我卻遠遠地站在一角,冷眼旁觀著。沒由來地,我的心靈突然在對著病床上的阿嬤說:「如果妳覺得辛苦,妳走吧!沒關係!妳可以留下我!我沒有關係!我可以承受了!」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命中注定我不知道,但是阿嬤當晚離開了這個世間卻是個不爭的事實。

那天我堅持搭著救護車,一路護送著阿嬤的遺體回老家。整個路途我都緊牽著她的手沒放開過。救護車在下嘉義交流道時,天逐漸清亮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刻天亮的景象。
阿嬤,妳我,總算是一起回到老家了,只是很遺憾地是,我是用這樣的方式送妳回來……。

回到家後,我一人獨自在沒有阿嬤的大房子裡痛哭了一場,哭了多久我都忘記了,自此之後,我便沒再掉一滴淚。從阿嬤出殯火化至入塔。阿爸也是整個過程中沒有掉淚的人。當時阿母還跟我抱怨說阿爸的心很冷,但是我想,阿爸一定跟我一樣,選擇了屬於自己的方式發洩了自己的悲傷。畢竟,阿爸也是從頭到尾都在阿嬤身旁目睹一切始末的人,或許他的傷心更甚於我。
多年以後的某一夜裡,我夢見了阿嬤。夢裡的我開心地拉起她的手問她過的好不好,她跟我說她現在跟以前的老朋友們,租著一部遊覽車到處玩到處走,日子過的很充實又開心,最後她要我自己好好保重便揮手又搭上那輛遊覽車走了。這樣簡短的夢,卻讓醒來後的我,哭了。一份長久哽在心頭上的情緒頓時莫名的釋懷,這個夢救瀆了我長久以來的自責以及歉疚。

這是我第二次所看見的死亡,它快速地重現了阿嬤的一生,也讓我看見自己最深層的模樣。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軟弱且無助,常常會自欺欺人常常會對自己所不願接受的真相視而不見。我們明明都有眼睛,我們明明都對眼前所發生所看見的事情心知肚明,但是我們最常作的事情卻是轉過頭去,然後在午夜夢迴之際又苛責起自己。別再這樣了吧?!可以嗎?-我問我自己。

張毅曾說:「死亡太重,所以不輕言。」我們不要太常去討論它,但是我們要看著它。看著它記住它然後接受它,終有一日,我們都得親自去體驗它。

那些已經離去的人們,讓我們遙遙相望,永不相忘。遲早我們會在某個空間再度相遇,我深信。



※此文我要獻給專科時代的吳同學,以及我最愛的阿嬤還有阿母的摯友朱阿姨。希望你們在天國都過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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